刘 斌

烟台日报 2026-02-13 21:14

晨光,总是先吻上那些屋脊的。

当胶东大地还沉在青灰色的晨梦里,第一缕金线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牟氏庄园那“五脊六兽”的檐角。那蹲踞了数百年的鸱吻灵兽,黝黑的轮廓一瞬间被点亮,泛出青铜般的微光,仿佛从长夜的蛰伏中苏醒,轻轻呵出一口古老的气息。我便是在这样的黎明,轻轻推开“日常居”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踏着尚未散尽的、微凉的露水,走进这幅渐渐显影的画卷里。

脚下,是那方被称作“踏福增寿”的石毯。数百个清晨,我的鞋底近乎虔诚地抚过它微凹的纹路。那“福”字的圆润、“寿”字的舒长,早已不是眼中之象,而是足底心上传来的一种温厚而安稳的触觉。岁月与步履将它打磨得如墨玉般润泽,凉意顺着脚心漫上来,总能让人霎时间静了心。这静,不是空寂,是一种丰盈的、被时光填满的沉实。我常想,当年那些牟家的孩童,是否也曾在这石面上跳跃,将福寿的祈愿,踏进懵懂的年岁里?我的三十年,是不是也成了这石毯上一道看不见的、极轻的刻痕?

日头再高些时,光线便斜斜地切过院子,爬到那面举世无双的“錾墙石”上。这时,我总会驻足。那不是看,是“读”。阳光是最好的显影液,将那些斧凿的痕迹——横的、竖的、斜的、轻的、重的——从平整如镜的石面上全部呼唤出来。那不是杂乱无章的纹路纵横,而是一部石头版的《天工开物》,一首无声的、关于“匠心”的磅礴史诗。我的指尖曾无数次虚虚地临摹那些痕迹,冰凉的石质下,似乎还能触到清代石匠们滚烫的汗滴与专注的脉搏。他们早已湮没于黄土,可这堵墙还在,他们的“精、气、神”,就凝在这每一道细密的錾痕里,日日与清风朗月对话。而我,是那个幸运的听者。

午后,牟氏庄园是属于光影的。日光穿过“明柱花窗”,将玲珑剔透的棂格影子,一方方、一格格,熨帖地印在青砖地上。那影子随着日头缓缓移动,从清晰锋利,到朦胧柔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一架光影的琴。我坐在廊下,看那影子爬过砖缝,漫过台阶,最后温柔地覆上我的鞋面。这一刻,喧嚣远去了,讲解词也沉默了。与此同时,我听见了声音。是那片竹林,风过时萧萧飒飒,为她的低吟伴奏;是那架老藤萝,新叶与旧须缠绕,在她的耳畔作亲昵的、持续不断的喃喃细语。最动人的是那株“痒痒树”,微风拂过,枝梢轻颤,叶片婆娑,竟像一位绿衣的仙子,在庭前为她舒展长袖,翩翩起舞。而这一切生命的呢喃与舞动,都被庄园入口处那棵三百余年的古槐,尽收眼底。它虬劲的枝干沉默地伸向天空,像是为这一切宁静祥和,作着最忠诚的注脚——它已在此站岗守护了三个多世纪。

忽然,更丰富的声与气,从深处弥漫开来。我仿佛听见,远处“日新堂”的家塾里,传来童稚清亮的琅琅书声,“之乎者也”间,是“耕读世业,勤俭家风”的古老训诫。我仿佛嗅到,西群房的“药铺”遗址上,似乎仍有草药被细细碾磨时散发出的清苦而芬芳的草木气息。我更清晰地闻到,那从酒坊方向飘来的、粮食经岁月发酵后的醇厚温润的香气。它弥漫着,蒸腾着,穿透砖石,充盈在每一个角落。就在这声、色、气、味的交织环绕中,我几乎能感觉到,这宅院是活的。她以砖石为骨,以光影为魂,以四季更迭的植物为血脉,以一种极慢、极庄严的节奏,生长,呼吸。

我最爱的,还是傍晚时分。当游客散尽后,偌大的庄园将一份完整的静谧归还给自己,也归还给我。我提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长嘴铜壶,慢慢地给廊下的花木浇水。水流声汩汩,在寂静中格外清亮。这时,炊烟的气息——不是从前厨房那真实的烟,而是记忆里那种混合着柴火、米饭与土地暖意的气息——便会从记忆的深处袅袅升起。我仿佛能看见,百年前,就在这同一个院落,灯火次第亮起,丫鬟仆妇轻声穿行,家塾的先生合上了书卷,酒坊的香气混合着炊烟,弥漫开来,织就一张叫做“家”的、温暖的网。我不是牟氏子孙,但在此守护了半生,这黄昏的安宁,竟让我生出一丝奇异的、归家般的妥帖。

夜晚闭园后,我总习惯独自再巡看一遍。手电筒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白日里巍峨的楼宇、精致的雕饰,都退为黑暗中沉默而庞大的轮廓,比白日更显崇高,也更具深情。唯有虫鸣,在石缝间、草丛里,唧唧复唧唧,唱着一支亘古不变的夜曲。我走过一重重门,仿佛走过一重重时光的闸口。那些被时代浪潮冲刷过的故事,那些悲欢离合、兴衰荣辱,都沉淀在这无边的幽寂里,化作了泥土的一部分,空气的一部分。而我,三十载的朝夕相对,三十载的风雨共度,看着她被不断修葺、被更多人认知,而她,亦见证了我从青丝到华发——所有这一切,原以为是日久天长的习惯与职守,却也只是这片夜色里,一个移动的、微小的光点。我用这光,丈量着她的梦,她也用它无边的黑暗,拥抱着我的孤独。我们彼此守护,也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三十年,一万多个朝夕。我熟悉她的每一道皱纹,也懂得她的每一次呼吸。她不再是“文物”,不再是“景点”,甚至不再是“牟氏庄园”。她是我生命展开的画卷,是我情感附着的故土,是我灵魂得以安宁的庙堂。我的青春、我的中年,所有静默的喜悦与深藏的慨叹,都像藤萝的须蔓,悄然生长,牢牢地攀附在它的砖石木纹之上,与之融为一体。

原来,最深的情感,并非诞生于惊天动地的时刻,而是滋长于这无数个平淡的、重复的朝夕里。是晨光,是午后影,是夜虫鸣,是每一步踏实的“福寿”路,是每一次对錾痕的无声叩问。

我守着她,她亦守着我。在这份静默的相守里,我们共同抵御着时间最漫不经心却又最无可抗拒的侵蚀,并将一些比砖石更坚固的东西——比如“匠心”,比如“家园”,比如一种沉默而高贵的生存姿态——交付给未来无数个,即将到来的黎明。

(徐小斌)

法律支持单位:山东助商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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