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芝罘区华茂小区某居民楼内,年过九旬的赵信祯老先生向记者谈起自己曾参与第一代导弹工程研制的峥嵘岁月。为何他将这段经历深埋心底大半生,如今又忽然敞开心扉?是什么叩开了这段尘封的记忆?
动手能力强,受物理学家青睐
赵信祯生于1933年,是青岛即墨人。解放前,他亲历了青岛半殖民地时期的苦难岁月:祖父靠在青岛码头为德国舰船运送蔬菜等生活物资来维持一家的生计;父亲14岁左右就被送到停泊在码头的英国舰船上做小工,直到青岛解放,一家人才彻底摆脱“被殖民”的命运。正是这样的家庭背景,让赵信祯从小就深刻体会到:只有国家强大,人民才不会受奴役;只有翻身做主人,才能拥有真正的自豪与尊严。
高中时期,受家世影响,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赵信祯,对舰船、机械和无线电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常在学校协助老师修理广播、铺设线路,做些“技术活儿”。1955年,22岁的赵信祯以优异成绩考入南京航空学院(现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机电设备专业。大学期间,赵信祯在机电方面的动手能力得到了充分施展。1959年,为向国庆献礼,他手工制作的一台变压器因小巧精致、工艺精湛,被学校高度赞扬,称其“钳工技术无人能及”。
这次展示,引起了来校做报告的物理学家钱伟长的注意。
当时,钱伟长正负责某大型水利工程项目,需要制作100∶1的舰船模型,并自主设计船模的遥控装置。赵信祯凭借出色的机电钳工技能和对无线电的悟性,被抽调到项目组,参与船模无线电遥控设备的设计与制作。
从零起步,攻坚无线电遥感遥控
赵信祯回忆说,当时他还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临时被抽调进了这个科研项目组,任务是攻关无线电遥感遥控。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开天辟地”般的难题。
舰船在水中的前进、后退、左转、右转等,通常由舵手在驾驶室进行操控。但作为科学实验,要将舵手的机械操作转化为岸上的遥控器信号,难度极大。当时,全世界仅有苏联和美国掌握相关技术。
赵信祯解释说,要实现遥控,需要将机械信号转化为电信号,再将电信号转化为无线电信号,过程十分复杂。其中最难的环节,便是将电信号转化为无线电信号以实现远程控制。“我们从最基础的物理理论入手,从电磁场的强弱变化开始,模拟电机因磁场变化所产生的不同频率,逐步推导出‘频分格’‘时分格’等方法,最终完成从音频试验到无线电遥控设备的跨越。”简言之,就是通过电磁变化引起频率升降、强弱变化,使发射端与远端船模设备产生“同频共振”,从而实现对水中模型的加速、后退、转向等控制。现在听起来很简单,但对当时的赵信祯来说,这并非易事。他白天要完成学业课程,只能夜间在实验室进行试验。
在缠绕电磁线圈时,由于从某境外渠道进口的特制铜芯线比头发丝还细,缠绕时力度稍大就会把线圈拉断,过松又影响实验效果。学校曾安排两位“心细如发”的女教师协助赵信祯,但她们后来都被难哭了。最终,赵信祯灵机一动,设计了一台微型电动机辅助人工缠绕——电机匀速转动,完美解决了力道与松紧的难题。他负责的船模遥控遥感设备顺利通过验收,并成功应用于后续实验。
最后一个撤离发射塔的工程师
任务圆满完成后,赵信祯也顺利毕业,并因在无线电方面的专长被留校任教。得益于赵信祯主导设计的“无线电遥感”设备,南京航空学院在原有无线电系的基础上,增设了“遥感遥测”新专业。
船模遥控技术成功后,赵信祯在业内已小有名气。随后,他又被抽调参与某遥控飞机的“太空任务”,仍负责“遥控遥感”设备的研制。飞机与舰船虽同属于流体力学范畴,但空中环境与水环境存在本质上的差异。为此,学校派出由8名教师组成的科研团队,奔赴某科研基地,与国内顶尖专家会合,分组展开研发。
为厘清技术原理,赵信祯从苏联专家那里获得了一本俄文版《振荡器》教材,其中有最新理论与实践经验。凭借俄语和英语优势,他将教材翻译成中文,使研制工作事半功倍。
遥控飞机上的加速度传感器体积小、精度高,加上飞机本身尺寸有限,将零部件装入并实现遥控,难度极大。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团队最终攻克了方向、速度、传感压力等核心技术,成功研制出某型号的对敌作战遥控飞机。随后,研制工作进入下一阶段。“没错,就是对敌作战的火箭导弹研制任务。”赵信祯回忆说,那时国家百废待兴,国际环境复杂,国防科技实力亟待提升。不久后,原子弹、氢弹、“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相继研制成功、发射升空,我国的国际地位显著增强。“这是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这些国防利器是为和平而生。”
此后,赵信祯一边在校教学,一边随时接受借调参与各项任务。在那段岁月里,他时而奔赴西南某省,时而转战大西北,足迹遍布沿海地区与戈壁,踏遍祖国国防科研的广袤大地。
在国内某实验基地,赵信祯参与了第一代某型号导弹遥感遥控器的设计项目。导弹制作完成后需进行性能测试。在发射现场,导弹安装就位后,现场仅留下作为遥感工程师的赵信祯、一名纪录片摄影师和一名技术工程师。为获取准确的实验数据,他们在发射架50米外挖掘了3个体积为1立方米的掩体,上方覆盖石板。准备就绪后,摄影师和技术工程师先行撤离至掩体,赵信祯最后才离开发射架,迅速进入掩体。
此次实验取得圆满成功,为该型号火箭导弹的系列化工程奠定了基础。
1976年,因需回烟台照料年迈的父亲,赵信祯主动申请离开南京航空学院,回到家乡参与地方建设。在南京火车站,学院领导紧握赵信祯的手说:“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回母校。”
阅兵式上见到“老战友”
回到烟台后,赵信祯对自己参与国防科研的经历绝口不提。身边的领导与同事只知他曾是南京航空学院的教师,却不知晓他从事过其他工作。
2025年,92岁高龄、体弱多病的赵信祯躺在病床上观看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阅兵典礼直播。当一排排威武的战车驶过,车载的“东风”“红旗”“霹雳”等各型号导弹缓缓进入画面时,赵信祯如见老友般倍感亲切,尘封的记忆也随之开启。
提及往事,赵信祯神采奕奕。他谦逊地表示,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攻克了一个小难题,在国防尖端项目中顶多算是个“打杂的,不值一提”。如今,国防科技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技术水准领先世界。作为最早参与并见证航空航天国防科技发展的老一辈工程师,赵信祯壮心未已,在一帧帧胶片般的回忆中,再次沉浸于往昔刻苦攻关的峥嵘岁月……
(YMG全媒体记者 何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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