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馄饨摊

烟台日报 2026-01-15 10:03

儿子读高中后,我们一家租住在学校旁的学区房内,每日归家,都要穿过一条瘦长的巷子。巷口两幢老民房的相拥处,总有一盏昏黄的灯先一步亮起,那是一个馄饨摊。几张折叠小桌、几把吱呀作响的马扎、一台蓝焰跳动的燃气灶,便是小摊的全部。铸铁锅里沸水翻涌,像一条被城市遗忘的小河,浪花拍着夜色,拍着我们这些晚归的人。

摊主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鲁西南口音。他们租住在旁边一间矮矮的民房内,门楣低得进门要低头,像极了生活本身。夜里9点过后,穿橘色环卫服与藏蓝保安服的大哥围坐在这里,偶尔也有几位大姐,操着一口我听不太懂的方言。一瓶小酒、一碟咸菜,便把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浓浓的乡音,诠释成我最迷恋的人间烟火气。

我下班回来,常拣一只马扎挤在桌角,点一碗“清汤、虾皮、不要香菜”的馄饨。见我坐下,老板娘便掀起正冒着热气的锅盖,双手熟练地在案板上翻飞,包着一枚枚小巧精致的馄饨,仿佛在编织着一个个温暖人心的梦。那馄饨皮薄如纸,馅儿饱满多汁,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一勺清汤冲下去,透明的虾皮浮上来,几只馄饨滑溜进嘴里,不光略有些饿的肚子舒坦了,心中的不畅也一并化开。

偶尔我也会打包一份,为下晚自习的儿子带一份夜宵。儿子基因里排斥香菜,我每次都重复:“带走的那份,不要香菜。”说得多了,便成了默契。直到那天傍晚,老板娘忽然叫住我:“昨日忘了,那份放了香菜。俺又重煮了一锅,带回去给娃吃,不收钱。”我执意扫码,她伸手阻拦,指尖沾着面粉,像落了一层薄雪。推让间,她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只露出一双红眼眶,像被热气熏疼的月亮。冬夜的冷风钻进脖子,我却觉得有股热流从脚底升上来。

闲时,摊主大哥会靠在我的桌边点一支烟。我问他:“大哥,咋想着跑这儿支摊儿?”“年轻时在工地摔了腰,扛不动钢筋,就扛面粉呗。”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明一暗。“想家不?”我又问。他盯着炉膛里跳动的蓝火,半晌才答:“咋不想?可回去干啥?这儿起码还有人吃俺包的馄饨。”说完,他吐出一口烟。我低头喝汤,油花漂在面上,热气把眼眶蒸得发潮。那一刻我明白,这碗里除了馄饨,还漂着一对夫妻对生活的期盼。

那天之后,我们加了微信,此后偶尔互相点个赞。点赞的小红心像炉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足够证明我们都还在。

人间烟火也会断炊,一连数日,巷口只剩下风。那盏昏黄的灯灭了,窗格后的灯光也灭了,桌椅被摞在墙角。墙上的二维码还在,裂了一角,风钻进去,发出极细的呜咽。我给大哥发微信:“咋不见出摊?”良久,他回:“回济宁了,爹娘病急,得有人端屎端尿……”

就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们收拾锅灶的场景:男人弯腰搬炉,女人把剩下的面皮撮进袋子里。两人都不说话,只有铁器相撞的脆响,替他们把“再见”说尽。我掏出手机,扫了那张仍贴在墙上却已裂了一角的二维码,转了二百元,备注:一份心意,祝老人康复,盼烟火重开。

我踩着月光往回走,万家灯火,让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心里充满了踏实与满足。我知道,在鲁西南某个小院的棚灶下,此刻正有一口铝锅咕嘟着,一双布满裂口的手,正在擀皮、包馅,也有一双被岁月熬红的眼睛,在蒸汽里寻找下一束灯光。那灯光或许是我、是你,是任何一个愿意在巷口停一停的人。

(慕然)

法律支持单位:山东助商律师事务所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