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飞地？《现代汉语词典》对该词的解释为：“①指位居甲地区而行政上隶属乙地区的土地。②指甲国境内的隶属乙国的领土。”《辞海》对飞地的解释类同。显然，这是一种特殊的人文地理现象，它虽属于某一行政区（国）管理，却是不与本土毗连的孤立之地，需穿越其他行政区域才能到达，十分有趣。

本文要说的飞地，是指明朝祖籍在莱州府掖县大沙岭村的王从信一脉。他们勤劳致富后家业殷实，为避元朝末年延续的战乱及沿海匪患，又念及胶东富庶之地，经高人指点，相中了大沙岭村向东20里的一条浅沟，在沟的两侧置办了一百多亩地安家落户，世人称其为“掖县地”。民国时编纂的《四续掖县志》曾称此地为“插花地”，并指其“系掖地，属五区景福乡”，即今莱州市金城镇。首部《莱州市志》也取旧志表述此地，原《招远县地名志》也称该村由掖县人建，故称掖县王家。直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东部临近的拉格庄、蚕庄等多村，依然独把该村叫作“掖县”。初冬时节，生于这两地接合部的笔者，饶有兴趣地三次采访了两村的老者，故撰文以飨读者。

此地，就在胶东名山灵山北麓。灵山海拔322米，平地突起，旁无连附，山脚下丘陵连着平原，一直延伸至渤海南岸。数条河流自灵山向北流入大海。山为骨，河为脉，山水结伴，滋养着这里广袤的田园，可谓风景秀丽，富有灵气。

掖县王氏之地何以成为飞地？这要从遥远的历史说起。自公元前203年汉高祖四年置掖县起，在上千年的历史中，掖县曾为国之都、郡之首、府所在、县之治，大部分时间都统辖胶东半岛。王氏在灵山北麓的土地，自然属于掖县。公元1131年金太宗天会九年，朝廷设立招远城，将原本属于掖县的东曲成地和黄县西南部分地域划归招远，其中便包含掖县王氏所在的地域。自此，去该地虽仍走老路，却要穿越曲成、李格庄、洼子、马埠徐家等招远属地才能到达。可谓“走老路，观新景”，别有一番韵味。掖县王家的户籍仍在掖县老家，其钱粮赋税仍缴给掖县官府，成了名副其实的飞地。

后来，掖县王家的村名不断演变。该村先有王氏一支迁居于此，后有胡氏一支由黄县迁入，继而又有张氏一支由掖县鞠埃张家迁来，一村三姓和谐相守。后因村内多胡姓，被称胡家。又因其位于灵山北麓，水草丰美宜牧马匹，且其西已有马埠徐家村、马埠王家村，之东还有马埠陈家村，故位于中间位置的掖县王家或曰胡家，便更名为马埠胡家，这个称谓一直延续至今。

此地的四个村庄大致由东北向西南紧密相连，直线总长不过5里，实为灵山一带的奇特群落。2018年出版的《招远市地名志》载：马埠胡家“户数70户，人口170人”，若在明清，户数恐怕要少得多。该村虽小，却是一个能容移民的村落，还是一处崇文尚教的村庄，曾有一所设置了六个年级的完全小学，笔者曾和附近六七个村的同学在此上过学。

飞地何时消失了呢？1131年设立招远城境，掖招两县间的区划常有调整，进入现代，区划更为细化。如民国时期，掖县的新城、焦家、朱桥河东、山上杨家、山上贾家等10多个村庄划入招远。1941年，又将包括上述村庄在内的35个村划入掖县。就在同年，招掖两县的抗日民主政府协商，把马埠胡家整村划给招远，实现了招远对该地户籍、治安、赋税等的统一管理。从此，存在了800多年的飞地历史终结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1958年，又有灵山或西或南的大杨家、小于家、小韩家、昌邱于家、沟子杨家5村由招远划入掖县。在800多年间，两县的交界区域有50多个村、上万人被划来划去，县界常有地连地、房接山的状况，乃至有“一处房屋跨两地，两县交界在一家”的趣闻。在信息闭塞的农耕时代，多数民众虽不知道自家归属哪个官府，但他们之间的联姻、结亲、交友、拜师等活动一如往常。在民众心里，这里没有县界，有的是和睦相处、友好往来和安稳的生活。

飞地历史的终结，更加密切了两村的一脉亲情。那时，每到春节和清明，马埠胡家的王氏支脉常抬着满装祭品的食盒，到大沙岭的王氏宗亲祠堂和老祖南茔虔诚祭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沙岭也常把村人排演的《逼婚记》《槐树庄》《丰收之后》等吕剧，送给马埠胡家人看。每到此时，马埠胡家人总会高兴地说“老家来人了”，争相邀请演员们到家里吃饭。当时的演员王锡林和王秀云，曾被该村的一位副书记请到自家炕上吃饺子，今年76岁的王锡林对此记忆犹新，提起这件事时满脸洋溢着亲情。

其实少有人知道，这两个村庄的数代人究竟有多少次的双向奔赴。正如马埠胡家王永河、大沙岭村王占禹二位党支部书记所说，两地两村的历史沿革，衍生了一些特有的文化现象，这是千百年来社会演进的鲜活印记，对于今人研究土地资源乃至经济社会管理很有意义。我们要敬畏历史、传承友爱、相互成就，携手把村庄建设得更美好。

（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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