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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选录了我在报刊上发表的30多篇散文作品。其中大部分写于2023年下半年至今的近两年间，内容涵盖返乡、怀亲、成长、生活感悟等。之所以取名《巢中一夜》，除了有含意上的考虑，还因为这是其中于我有标志意义的一篇。正是这篇文字，开启了我的又一段写作经历，并让我产生了辑录成书的想法。

在本书成书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产生过犹豫和纠结：当今时代，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更加多元化和快餐化，各种网络信息浩繁而易得，文学似乎沦为了小众之选，写作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写作已荒废多年，现在还有没有重拾的必要？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华，这种刻舟求剑式的坚持是否还值得……这些纠结和疑虑，像船侧鼓荡的轻浪，虽然不足以动摇航行，却时常在初次出海的人心里掀起波澜。

2025年初，AI大语言模型DeepSeek横空出世，在全球掀起巨大波澜。智能时代的赛博格，写作“才华”令人惊艳，仅需几十秒，即可按要求生成有模有样的文本，而且文采胜过很多平庸作家。而且，这还只是它的首秀，相信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在不久的未来，DeepSeek必将变得更加强大。

DeepSeek引起的热议一直在持续，各界人士众说纷纭，最近几天的话题是DeepSeek与文学。有的人乐观，说这是文学的契机，将开启人机协作的新时代，有人却忧戚：“文学要消失了，作家要失业了。”我心里也有这样的疑问：假如有一天，人工智能足够发达，发达到足以媲美人类顶尖作家的程度，普通人如我辈者，还有没有坚持创作的必要？当随便什么作品人工智能都倚马可待之时，人类在青灯黄卷下孜孜矻矻地写作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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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要写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即便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写作动机可能也不尽相同。对于我来说，孤单、内向、爱恋和虚荣心都曾触发过我某个时期的写作欲望。我最早的写作始于念高中时，这段叶公好龙式的经历，我在《迷惘的季节》里已经讲述过。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期，文学方兴未艾，沉湎于作家梦的文艺青年比比皆是，有这样的爱好不足为奇。几年后的大学生活，我过得悠然而散漫，大部分时间被围棋占用，其间出于少量的虚荣心和功利目的，也陆续发表过一些文字。前些年，我偶尔翻出那些诗歌、散文和论文，每每会沾沾自喜，但现在回想起来，大学四年里我最大的遗憾或曰损失倒不在于写不写和发不发表，而是没有潜下心来，好好读几本真正喜欢的书。

我参加工作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叶，在彼时的老大院里，机关氛围森严，任何业余爱好都显得格格不入。为了不被别人说闲话，我接受了“过来人”的善意提醒，悄悄地藏起了所有的爱好，包括下棋和写作。

再后来，我收敛自己，默默生息，生活平淡琐碎，在紧张繁杂的工作节奏里，与当年的文学梦想渐行渐远。

倒也没有彻底绝缘，其间也曾经有一搭无一搭地写过两年，那时我在基层挂职，突然拥有了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就经常写一写博客，记录一些小小的感触和平淡的日常。后来，因为缺乏定力，加之工作调整，最终还是放弃了——像一个没有耐心的挖井人，挖了半天没见到水，放弃之前又气急败坏地乱挖一气。

那是我最近的一段写作经历，距今已有十多年，留存到现在的，仅是几张泛黄的旧报纸。更多的文字成为了数字垃圾，早已消失在网络的虚空里，了无痕迹。

人生是一个重力加速度的过程，像掉入时间黑洞的自由落体，越落越快，不由自主。这个加速的过程令人恐慌。40岁前后那几年，我这种对于时间的恐慌感一度非常强烈，有时甚至深夜无眠，内心惶然。时间是最无情的，不管你是穷还是富，睡着还是醒着，写还是不写，它都会流走，不舍昼夜。2023年初夏，我回老家探亲，深更半夜，突然醒了，心里惦记着病中的老母亲，又联想到正在经历时代之变的村庄，即兴写下当时的所感所思。这就是那篇《巢中一夜》。写的时候，我没有考虑要把它写成什么样子，写完之后，自己也说不清它究竟像什么。几经修改后，我把它投给了一家著名的文学期刊，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进入了三审。虽然最终未能刊用，但对于时隔多年重新拾笔的我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此后，我又忙里偷闲，陆陆续续地写下了若干篇文章。写的过程中，我总是有一种“没准备好”的顾虑，每次打开电脑，都像初次参加面试一样有点小紧张，有些生涩，不是很习惯，经常卡顿。偶尔比较顺畅，多数得以发表。有时得到一些师友的表扬，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点赞多半是出于宽容和期许。

所有的经历都是值得的。正如沈从文先生所说：“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如果写作真的是挖一口井，现在回头看看，我早些年的忙活其实没有白费。正是那些一曝十寒的练习，帮我提前完成了一些基础性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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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和亲情，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元素。这些与个体生命息息相关的东西，是我进入中年后最想写下的。

在本书中，我写了我的亲人及乡亲。我以文字的形式确认他们，确认他们生活的那段时间，确认他们曾经来过的这个世界。

我写了故乡的过去和现在，其中涉及的人、事、物，有的已经消逝，有的正在消逝。我写下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心路历程，从童年到中年，从故乡到异乡，琐碎而波折，平凡而难忘。我还写到了最近30年生活的地方，包括胶东半岛的四时风物、山海风韵和时代变迁。

我写下我的出走与回归，追溯与怀恋，回眸与眺望。我写下这片土地的贫瘠与丰饶，传承与变迁，沉默与欢喜。我觉得，写下是一种确认——对故土的确认，对人生经历的确认，对消逝时间的确认，对这个世界的确认——就像坐在时间的列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峦、河流、田野、村镇、云朵、灯光、晨曦……它们告诉你走出了多远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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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DeepSeek写作，我想到了围棋。虽然多年不下棋了，我依然经常关注各种赛事。2016年3月，谷歌研发的人工智能程序阿尔法狗（AlphaGo）与曾经夺得14项世界冠军的韩国顶尖棋手李世石进行了一场人机大战，结果，李世石以1∶4败北。一年后，世界排名第一的中国棋手柯洁再次向阿尔法狗发起挑战，结果依旧毫无悬念，代表人类的柯洁以0∶3惨败。

李世石侥幸赢下的那一盘，至今仍是人类对人工智能的唯一胜局。科技进步日新月异，人类棋手战胜AI已经绝无可能。然而，围棋这一千年技艺并未因此凋零，世界围棋人口不减反增，每天依然有许许多多的棋手和爱好者纹枰论道，乐此不疲。为什么会如此热衷？我认为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下棋本身的热爱。对于下棋的人来说，真正吸引他们的是下棋本身，而不是它能带来的其他东西。或者说，与我们对弈的，我们要战胜的，其实不是别人，而正是我们自己。因为下棋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单纯的胜负，更重要的意义在胜负之外，那就是对生命潜能的探索和对精神愉悦的追求。

写作和下棋一样，其本质和意义，不是与外界较量的竞技，而是对内心的烛照和深度求索。人为什么要写作？因为有诉说的冲动和愿望，想把情感和思考固化为文字，想用文字雕刻存在，想用存在对抗时间。人工智能再发达，也无法感受喜悦、畅快或者悲伤，无法在文字中留下泪水和呼吸；它可以迅速生成流畅的文本，却无法在其中注入情感，更不会体验到一件作品完成时，写作者心中那种隐秘的快乐。

卡夫卡说：“写作是一种祈祷的形式。”数千年来，每一个写作的人，都在重复着这个古老的仪式，并且在虚空中听到了回声。

（张行方）

法律支持单位：山东助商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