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恰逢苏轼知登州940周年。这位超级文豪曾以“知登州军州事”之职,与古登州——今日的烟台,结下一段深厚的缘分。虽历时千年,其文功武略与家国情怀,仍像黄渤海的潮声一样,在这片仙境海岸回响。
苏轼之于烟台,绝不仅仅是“五日登州府”的匆匆过客。他是古代登州的“公仆”,更是“山海名邦”的文化奠基者与代言人。探讨苏轼与烟台,关乎多重意义:他对这座城市的文化定位、他留下的具体功绩、登州在其人生转折中的关键作用,以及对当下烟台文旅发展的深远启示。
当前,从国家层面推动文化自信,到“东坡行旅”主题游径的启动,东坡文化热度再起。去年的烟台导演之夜,亦提出“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的宣传口号。恰巧今年这个逢十的周年纪念,正是找寻根脉基因、弘扬登州文化的良机。
郡守东坡:山海名邦的法定代言人
元丰八年(1085)五月初六,朝廷一纸诏令,苏轼知登州军州事。自此,经历春接命、夏启程、秋到岗、冬抵京,从任命、履职到离任,苏轼任职登州的周期实为八个月。其中,苏轼在登州蓬莱实地旅居约有一个月,而“五日”之说,仅指其正式坐衙办公的时间。
关于苏轼与烟台,仍有误区需澄清:其一,苏轼是否为“烟台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是朝廷正式任命、代表登州军政的最高长官,其法定身份与历史贡献载入史记,毋庸置疑。其二,登州辖境广袤,治所在蓬莱,然而其范围包括蓬莱、黄县、文登、牟平,涵盖今烟台的大部(除莱州外)及威海,是胶东的重要行政区划。其三,千年光阴非但未减其光彩,反而令他的政治作为和精神遗产愈显珍贵。苏轼,是烟台历史文脉中无法忽略的璀璨巨星。
苏轼笔下的登州,人杰地灵,气象万千。在《登州谢两府启》中,他赞此地“眷此东州,下临北徼;俗近齐鲁之厚,迹皆秦汉之陈;宾出日於丽谯,山川炳焕;传夕烽於海峤,鼓角清闲”。在《罢登州谢杜宿州启》里,他亦云“桑榆晚景,忽蒙收录之恩;山海名邦,得窃须臾之乐”。其中的“山海名邦”四字,正是对登州风光物产、精神气质的官方定名。这绝非随意赞美、寻常客套,而是一位文学巨擘凭着“火眼金睛”,对蓬莱仙境的精准提炼。
历史如镜,观照当下。苏轼对今日烟台的意义,至少有三:他为蓬莱仙境文化写下登州海市这一源头诗篇,今日的“仙境海岸”理念,也以其为历史源流与文学注脚;他关注民生、整饬军备,展现了古代官员“立朝大节”的担当,是为政者的榜样;其文学创作与政治作为相结合,堪称古代以文化赋能地方发展的“烟台第一人”。
因此,我们应珍视这份遗产,明确苏轼作为“仙境海岸·品重烟台”的核心文化重要代言人;借助其跨越多地的行迹,牵头串联“东坡游经”线路;筹建苏轼与登州主题的文化展馆,挖掘苏轼对登州民风的“人淳事简”“民习朴厚”等评价,将其融入城市营商与人文环境的宣传。
五日功绩:一诗二状三美四至
虽在任时间不长,苏轼却以极高的效率与热忱,在登州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可概括为“一诗二状三美四至”。
一诗:海市成诗,仙境肇始
自古以来,渤海常有海市奇观,经方士演绎,帝王心向往之。然真正将蓬莱海市推向文学与文化巅峰的,是苏轼的《登州海市并序》诗。
苏轼到任时正值初冬,当地人告知其海市多现于春夏,恐难一见。他深以为憾,遂往海神庙祈祷。次日,奇迹竟然出现。东坡激动之余,挥毫写下长诗。其中的“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如梦似幻,成为蓬莱仙境最经典的文学意象,流传千古。
此诗是描绘海市的文学丰碑,价值非凡。它承前启后,上接《史记》《梦溪笔谈》等记载,下启明清无数文人咏叹,如明代秦金的《海市》、袁可立的《甲子仲夏登署中楼观海市》、施闰章的《观海市》等。直至现代杨朔的《海市》,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海市文化脉络。
诗中的“重楼翠阜出霜晓”等句,是少有的对海市实景的生动摹写。诗内蕴含的“鱼龙”神话意象,亦可为本地节庆文创提供灵感。
启示在于,可打造“跟着苏轼看海市(海滋)”特色文旅项目。利用无人机等现代观测手段,结合适宜气候,让蓬长地区秋冬“看海市”成为可能,从而为旅游淡季增加文化亮点。同时,根据日出东方区位,挖掘苏轼笔下“寅宾出日”的日出意境,结合当代文化元素,塑造“中国最美日出海岸”品牌。
二状之一:访贫问苦,乞罢榷盐
苏轼到任后,迅速深入民间。他敏锐地发现了危害登莱百姓的“榷盐”之弊。北宋盐业官营,官府低价强购灶户(盐民)所产之盐,高价专卖,从而导致百姓吃盐贵、灶户生计难、官盐滞销、走私猖獗的“四输”局面。
苏轼不顾可能触及的利益集团,深入灶户、盐库视察后,立即上书《乞罢登莱榷盐状》,以恳切的言辞请求朝廷豁免登莱盐禁,允许民间自由贸易,朝廷只收税赋。
《乞罢登莱榷盐状》云:“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独臣所领登州,计入海中三百里,地瘠民贫,商贾不至,所在盐货,只是居民吃用。今来既榷入官,官买价贱,比之灶户卖与百姓,三不及一,灶户失业,渐以逃亡,其害一也;居民咫尺大海,而令顿食贵盐,深山穷谷,遂至食淡,其害二也;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所在官舍皆满……官吏被责,专副破家,其害三也。官无一毫之利而民受三害,决可废罢。窃闻莱州亦是元无客旅兴贩,事体与此同。欲乞朝廷相度,不用行臣所言,只乞出自圣意,先罢登莱两州榷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盐税……”
奏折上达朝廷后,很快得以获准。消息传来,登莱两州百姓欢欣鼓舞,各县民众自发刻石纪念。清代盐政碑记中记载:“苏文忠公,莅任五日即上榷盐书,为民图休息,士人至今祀之,盖非以文章祀,实以治绩也。”《蓬莱县志》亦记道:“蓬邑不食官盐,自宋代苏长公已条奏得免其累,洵所谓仁人之言,其利薄哉!”后世老百姓立起苏公碑,上刻《乞罢登莱榷盐状》,使他的奏章成为代代传诵的锦绣华章。这便是“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美誉的直接由来。
此事的启示在于,可丰富蓬莱阁旁苏公祠的文化展示,突出其为民请命的精神。设计“乞罢榷盐”主题研学线路,从博物馆到古代灶户遗址,再到蓬莱阁苏公祠,让历史场景活起来。
二状之二:心系海防,召议水军
作为海防重镇,登州北部与辽国仅一海之隔,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苏轼到任后即刻调研武备,发现兵员随意外调、防务松弛,存在重大的边防安全隐患。他系统分析了登州地理的重要性、历史屯兵情况与当前军事守卫的隐患,提出巩固海防的具体建议。
《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云:“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苏轼请求“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处屯驻”,以确保登州一带安宁。
此举影响深远,强化了后世对登州海防地位的认知,促进了蓬莱水城(刀鱼寨)等防御体系的建设与完善。对今日而言,可结合苏轼的国防思想与戚继光等后续抗倭历史,整合胶东半岛海防遗迹(炮台、灯塔等),打造“海上红烽”国防教育与文旅品牌。
三美:钟情山海的风雅见证
苏轼深爱登州的自然物产,其海陆空风物“三美”之好,尽显名士风流。苏轼以“风物三美”,将登州特产打包推介,独树一帜,成为品重烟台的一张王牌。
陆岛石美:“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累累弹丸间,琐细或珠琲。”“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文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
“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巉绝,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又名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北海十二石记》)
苏轼痴迷于蓬莱阁与长岛的美石,亲自捡拾,把玩珍藏,离任时满载于马车之上。“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一方顽石,被他赋予了容纳山海的诗意与哲学。他记载的登州退休知州解宾王赠石予南方藏友的佳话,更是北宋文人雅士互通有无与登州人热情好客的缩影。可据此开发奇石文创,开辟海上觅石旅游线。
海珍鲍美:“渐台人散长弓射,初啖鳆鱼人未识。”“西陵两雄一律盗汉家,嗜好亦若肩相差。”“中间霸据关梁隔,一枚何啻千金直。百年南北鲑菜通,往往残馀饱臧获。东随海舶号倭螺,异方珍宝来更多。磨沙瀹沈成大胾,剖蚌作脯分馀波。君不闻蓬莱阁下驼棋岛,八月边风备胡獠。舶船跋浪鼋鼍震,长镵铲处崖谷倒。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肉芝石耳不足数,醋芼鱼皮真倚墙。中都贵人珍此味,糟浥油藏能远致。割肥方厌万钱厨,决眦可醒千日醉。”(《鳆鱼行》)
作为“吃货”美食家,苏轼对登州鲍鱼(古称鳆鱼)赞不绝口。其《鳆鱼行》一诗,既写出了捕捞之艰——“蓬莱阁下驼棋岛,八月边风备胡獠”,又赞其味之美——“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还为鲍鱼打上了“一枚何啻千金值”的奢华标签,堪称古代最成功的“产品代言”。这为今日烟台长岛鲍鱼等海珍品牌的文化赋能,提供了厚重的底蕴。
空天蜃美:“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蓬莱阁记所见》)
“登州下临涨海,枕簟之下,天水相连,蓬莱三山,仿佛可见。春夏间常见海市,状如烟云,为楼观人物之象。数日前偶见之,有一诗录呈为笑也。”(《与王庆源简》)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海市诗并叙》)
苏轼在蓬莱阁上观海、望日、赏雪、觅仙,留下多篇诗文。他的到来与题咏,极大地提升了蓬莱阁的文化地位,使其从一座古建筑真正转变为闻名天下的“仙境”象征。“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他的文字,为烟台的天空与海洋赋予了永恒的文学意境。
四至:文艺评论的登州平台
《书吴道子画后》:“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苏轼提出的“四至”理论,丰富了中国文艺评论的宝库。不仅是苏轼对前朝文诗书画的精心点评,而且为当今烟台打造古代文艺评论高地、深化对唐宋八大家的文艺研究,提供了现实前提和基础。
在登州期间,苏轼完成了《书吴道子画后》这一重要文艺评论。他认为,此四者代表了唐代乃至前世文艺的最高成就。尤为精辟的是,他总结的“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艺术创作规律,影响中国艺坛千年。这意味着,登州亦是苏轼系统文艺思想的形成地之一,推动着学术研讨与艺术创作活动。
登州转折:东坡仕途的登升之州
苏轼知登州的任期虽然较短,但是其为登州留下的功绩及影响,并不比其他州少。至少他在诗文中体现出的政治家的气概,丝毫不输其他州。从文学创作与政治作为的结合上来说,苏轼在登州的功绩也是巨大的。
苏轼的登州标签,突出的就是《登州海市并序》(风物)、《罢榷盐状》(民生)、《议水军状》(强军)。这一诗二状,可以与他在黄州所作的二赋一词《赤壁赋》《后赤壁赋》《大江东去》媲美,也不输密州三曲《江城子·密州出猎》《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及《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登州,是苏轼仕途乃至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此前,他经历“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盘桓常州。自登州始,他时来运转,青云直上。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他由从八品官迅速升至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完成了仕途的“惊人一跃”。
在这东山再起的转折中,登州为苏轼提供了独特的价值。这里是他政治身份恢复、重获朝廷信任的起点。在登州,他以高效务实“一诗二状”的政绩,证明了自身的才干,实现了个人价值与民生国事的统一。登州的山海仙境,也抚慰了他的心灵,为他提供了“仙人”般的生活体验与精神缓冲。
因此,烟台不仅拥有苏轼的功绩,更见证了他从人生低谷反弹、走向辉煌的关键一步。其“五日”所为,“莫嫌五日匆匆守”的诗言,所体现的勤政、爱民、担当、护国,对于今人,尤其是公职人员,仍有深刻的启示。这也标志着,苏轼知登州,堪称现代领导干部和公职人员的杰出代表。
结 语
九百四十年,山海依旧,文脉绵长。苏轼留在烟台的印记,早已超越时空,化为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一部分。纪念,不仅是为了回顾,更是为了开启。让东坡文化从历史中走来,与“仙境海岸·品重烟台”的现代城市脉搏同频共振,这既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开创未来的智慧。一段苏轼千年情缘,正等待我们续写品重烟台新的篇章。
(作者吴忠波系山东省文化旅游产业研究院智库专家,山东商务职业学院产业教授,苏轼研究学者)
法律支持单位:山东助商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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