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经常“泡”在六爷爷家。一来上大学的四叔能带我玩,二来六爷爷的故事太有吸引力了,甚至比《变形金刚》动画片还精彩。那个光线不太好的小套间,就是我们爷孙俩的故事天地,也是我的快乐源泉。
我们家是个大家族,爷爷行五,六爷爷是他弟弟,两人从小感情就好。巧的是,六奶奶又是奶奶的妹妹,因此,两家关系亲如一家。在我心中,六爷爷跟爷爷没两样,但若论讲故事,还是六爷爷更胜一筹。
六爷爷讲故事,音调不高,娓娓道来,却总能把人快速地“拽”进故事情节中。在他的故事里,不论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还是倒拔垂柳的鲁智深,不论是长坂坡上的赵子龙,还是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宛在眼前。现在想想,那些故事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经典片段,于儿时的我而言,算是文学启蒙了吧。
听六爷爷讲故事得守他的规矩——要坐姿端正、聚精会神。一旦走神或者东倒西歪,他就会立刻提醒甚至中止故事。我想,这一方面是对他辛苦付出的尊重,另一方面也便于他随时观察我的表情来判断故事效果,以便采取相应措施调动我的情绪。在他的调动下,我会替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捏一把汗,也会忍不住为刮骨疗毒的关二爷喝一声彩。
记得六爷爷讲《聊斋志异》中聂小倩的故事,讲到夜叉出现在宁采臣窗外时,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做出狰狞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沙哑,瞬间将气氛渲染到极致。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很快,仿佛青面獠牙的夜叉就在眼前。彼时大脑中构想的画面至今难忘,以至于每次天黑了回家时,我都得吹着口哨一路小跑,很是滑稽。
当然,故事不能白听,有时我也得帮六爷爷跑跑腿儿。六爷爷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吸烟却是一大爱好,买烟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这个小跟班身上。六爷爷家距村小卖部约一公里,步行来回也就十几分钟。而且他给的烟钱总会多出几毛,让我买点零食吃,所以每每有任务派下来,我都会屁颠屁颠地跑一趟。烟的牌子已记不清了,但肯定是最便宜的一种,感觉那时六爷爷家的生活应该是有些拮据的。我稍懂事些后,就不再用多余的钱买零食了,有时还用自己的零花钱添点,给他买盒好点的烟。
烟到手后,六爷爷眉毛一挑显出惊喜的神情,嘴上说“不用买贵的”,手里已经兴奋地拆开点燃一支,像极了一个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盒香甜巧克力的孩子。随着烟雾在屋里升腾缠绕,又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徐徐展开……
小套间里的“故事会”有时也会被打扰。六奶奶对于六爷爷因读书、写文章、讲故事而对家务置之不理颇有些意见,便时常给他安排点活儿。
那段时间,六爷爷家刚买了两只奶羊,为老两口寡淡的饮食添些营养。一日早饭后,我和六爷爷刚在小套间坐定,六奶奶就进来了,瞥了我们一眼,对六爷爷说:“我上午去赶个集,你在家把羊驯一下,让它们去羊圈那个下水道口拉尿。”布置完任务,六奶奶扭头就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六爷爷嘟囔了一句:“那羊能听我的啊?!”
转眼一上午过去了,我又在六爷爷的故事海洋中畅游一番,甚是痛快,而六爷爷早已将驯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俩才发现已临近中午,六爷爷猛然想起“任务”,嘴里叫着“坏了坏了”,赶紧飞身下床,搬个凳子坐到羊圈门口,拿着一支蜡木条装装样子。
果然,赶集归来的六奶奶对他的敷衍很是不满,六爷爷自知理亏,嘴上却不服软,索性扔下蜡木条,说了句“你行你来”的狠话就忿忿地离开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六奶奶只用一下午,就凭一个板凳和一根蜡木条,就教会了两只羊在规定的地方大小便。虽然后来明白这是利用了条件反射原理,但在当时,我真是对六奶奶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童年的陪伴,我始终觉得与六爷爷很亲近。即使后来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只见一次面,那个氤氲着烟雾的小套间仍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抚平我生命的裂痕与创伤。
如今,六爷爷已是过了鲐背之年的老者了。从上大学开始,我每年回去都会给他带几本书,只因他曾说“没有书,我可能早死了”。或许几本书根本不算什么,但它仿佛是一个约定——我必须去履行的约定。我只想用这种方式祝他寿比南山。
(迟焕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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