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又一次驱车前往城南的养老院。无论是黄昏还是清晨,养老院的院子里总有三两位老人,在墙根的长椅上坐着。他们仿佛已经成了那椅子的一部分——或微闭着双目,或凝神望着敞开着的大门,或是双手拢袖雕塑一般。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漂泊在光阴里。
这情景总让我想起老家村口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也是这样坐着,目光有时望向西山灰蒙蒙的山峦,有时落在眼前鸡、鸭、狗、猫移动的影子上,但更多的是与来往的路人搭着话。即便他们有的耳不聪目也不明,但仍热络地看向你:“你是谁家的嫚?家里的老几?”“胖点好,胖点好!”“有日子没回家了呀……”他们的眼神是温和的,声音也是温和的,整个人像是被晒透了的棉絮,软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曾几何时,樱桃成熟季,姨喊我们回家。她不喜欢坐在村口晒着日光,而是像尾巴一样追随在我们的身后,挎上篓子去东坡;她用她那不太便利的双脚丈量她一生侍弄的土地——后坡、东塂、后沟、南山,即便她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她几乎是以双手攀爬的姿态走入地里。当她两手拍着鼓鼓的布兜站在缓坡上高声地喊“快看!快看!这么多了!”那一刻她快乐得像一个炫耀的孩子,逗引得我们开怀大笑。
笑声惊动了一树的鸟雀,它们扑棱棱地四散而去,摇碎了那一地斑驳的日光。披着日光的姨,活像一尊神,立在山野。那是一位与泥土相依共生80载的老人,有着与土地剪不断的情结。我们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无奈。
后来,姨的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她一生走过的路成了榻前一个模糊的符号。我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扶她坐了起来。
“想家了。”她忽然喃喃地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坠进我的心里。有些话总在一瞬间让我们鼻子发酸,哽咽在喉。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亮如溪,如今却像蒙了尘的旧窗,望出去,都是模糊的从前。我转身指着窗外的远山:“姨,你看,山梁后的塔尖多像老家南山上耸立着的导航架。那一道道田埂,是不是跟你从前侍弄的坡地一个样?还有山下那条河,亮闪闪的,可不就像咱家门前终年哗哗响着的那条……”
我的手指虚虚地画着,话也越说越空。我知道自己在说一个温柔的谎。她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我们都愿意借着这个谎,把那条回不去的路,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屋后的竹笋,今年的芽该冒得更多了吧?”她忽然说起,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叨着她的一日三餐。
“天热时,那一片竹林哗哗地响,比什么风扇都凉快。”
“山楂也该红了吧,一嘟噜一嘟噜的。如今也没人摘了,就只好听着它们‘噗噗’地落在地上,怪叫人心疼。”
“堰墙边的猕猴桃,今年该缠上身旁的那棵香椿树了吧?这样倒也好,省得为它搭架子了。”
“不知家里的那只猫去哪里了。它和狗没什么两样,总愿跟着你满山满岭地逛。”
“园边那棵桃树,村里人都说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呢。雪落时会更甜的……”
姨平淡地说着她的一年四季,仿佛不是回忆,而是推开了一扇门,抬脚就能跨进那个鸡鸣犬吠的早晨。她的双脚又踏在了实实在在的泥土上,她的眼睛又看见了满坡满岭的绿了。
当我指向远方的那些石堰时,忽然想起老家东坡上的一层层绵延的堰墙田地。沿着山势垒上去,像大地的年轮。小时候看惯了,不觉得什么。如今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望见相似的弧度,才惊觉那沉默的围拢里,藏着一代代人绵长而坚韧的厮守。
“你妈从前常常翻过山梁,去松树林里寻找菌菇。那菌菇还挂着露水,鲜嫩鲜嫩的,被她小心地裹好,翻山越岭送到你乳山的姑姑家。”一碗热腾腾的扎窝面,便在层叠的山峦间,系起血脉里最温热的牵挂。
回程时,无数车辆汇入昏黄的灯火中,映照着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初秋的晚风从山梁后吹来,凉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干草,像炊烟,像被晒透的泥土。
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姨说的那句话,那句很轻很轻的话,却在我心里轰然作响:“我想家,我想俺姐……俺姐肯定也想我了。我就想跟她说说话。”泪水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在灯火斑斓的夜色中,任凭它在脸上流淌着……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山那边的风还在吹。它吹过层层的石堰,吹过无人采摘的山楂树,吹过竹梢,吹过所有回不去的路口,最后吹进一双浑浊的、望向远方的眼睛里。
那风里,都是家的声音。
(王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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