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出游,路过一村庄时巧遇有人家盖新房准备上梁。几十年没见农家上梁喽!我兴奋地停下车,与妻一起上前观望,眼前热闹的场面有些恍惚,自己仿佛又穿越回了儿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胶东农村,谁家盖新房可是一件轰动全村的事儿。
由于经济落后,家庭收入主要靠在生产队挣工分,一个男壮劳力一天可挣十分,折合人民币仅一元左右,有时只值六七角,再扣除口粮款,年底到手的钱所剩无几。盖栋新房对一个农家来说,是件很不容易的大事,老话说“盖栋房子脱层皮”。
盖新房再难,村里每年也会有几家盖的。要知道,家里有儿子的要娶媳妇,没有房子是不行的。父母就是拉饥荒,也要千方百计给孩子把房子盖起来。
农家盖房是个大工程,从商定盖房到开工,往往需要提前好几年备料。建房的石料是从附近的石料场购买,四棱八角不规整的石头要最先运到宅基地,等到开工时由瓦匠精工细凿后,用于垒座子墙。
建房用的主要材料还有砖、瓦,资金充裕的人家建房讲究坚固美观,用窑砖砌墙体的上半部分,用窑瓦覆盖房顶,称为“瓦房”。钱紧的只能用自制泥坯替代砖,房顶用麦秸秆草覆盖,称为“草坯房”。
要备齐建房用的门、窗、梁、椽等木料,更困难。当时广大农村开荒种地,毁林造田,木材相当紧缺。在木材选料上,尤其重视的是进门这间房子(俗称正间、明间)脊顶那条被称为“脊仁”的圆木。
要选用上等木材,最讲究的是用香椿木,在民间香椿木又称“辟邪木”,可以辟邪、镇宅、保平安,被视为一种灵木。其根系繁殖能力强,则寓意人丁兴旺,传说用上它能家兴业旺。
可是,香椿树生长慢,成材率低,求得上好整条木料实属不易。如果没有合适的整条香椿木做“脊仁”,也要用香椿木刻几个楔子钉在“脊仁”与大梁连接处,用以祈福辟邪。
建房材料备齐后,房东择吉日开工。
房子墙体砌成,“四梁八柱”搭好,只留下正间脊顶上一条“脊仁”等待最后安装。安装“脊仁”就称作“上梁”。“脊仁”的正中间镶有一块长方形红布,红布上串有几枚古铜钱和红枣,喻意房主以后生活吉祥如意,日子红火富裕。
据史料记载,我国建房上梁仪式始于魏晋时期,距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周敦颐《通书》上讲:“上梁有如人之加冠”。
上梁当天,东家喜气洋洋,一派节日气氛,家里家外可用一个“忙”字形容。工地上施工人员比往常明显增多,一片紧张繁忙的景象,起大梁、装椽、安把子、镶瓦等活儿要一气呵成,都是高空徒手作业。
家里面,女人们忙碌着准备丰盛的庆祝午宴,用来招待施工人员和宾朋。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挂红”,亲戚登门来祝贺,街坊邻居也主动赶过来帮工。
上梁仪式有的在早上,但大多在中午举行。门、窗框和大梁贴上了内容吉祥的红对子。安装“脊仁”之前,先要在正间摆上供桌供品,焚香祭拜,称为“祭梁”,以祈求上天保佑新房永固,上梁大吉。随后在新房高处燃放鞭炮,既是庆祝新房即将竣工,又是通知街邻乡亲今日是上梁之时。
听到鞭炮声,人们纷纷涌向现场,因为上梁的高潮——抢小饽饽的时候到了。新房前后围满了人,大家鸦雀无声,翘首以盼将目光一齐投向房顶。
这时,施工人员工作都停了下来,现场忙碌的只有一个木匠和一个瓦匠,二人登上房子平口,木匠在东手持斧,瓦匠在西手拿锤。按规矩东为上,据说木、瓦二匠的祖师爷都是鲁班,木匠是二师兄,瓦匠是三师弟,这就有了木匠居东在上的座次之分。
二人在正间已安装好的椽子两头,慢慢向屋脊攀爬,边攀爬边用斧锤象征性地将安装好的椽子接头敲打结实。攀登到屋脊,二人对坐,分别从腰间取下绳子,顺到地下,系在准备好的“脊仁”两端,东高西低地边慢慢向上提升,边口颂自编的“喜歌”。
“喜歌”一般由木匠主念,地区和时代不同,“喜歌”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不外乎是祝福吉祥之语。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几句,木匠说“东家盖新房,选块好地方”,瓦匠对“今天来上梁,幸福又吉祥”。看着徐徐上升的长条“脊仁”,瓦匠念叨“手持红缨绳,摇头摆尾像青龙……”,木匠对道“一头高一头低,好像凤凰上天梯……”将“脊仁”安装结实后,木、瓦二匠再将绳子顺下,把准备的两瓶白酒提上来,分别浇点在“脊仁”的两头上,口中念道:“一点金、二点银、三点聚宝盆。”

好酒的瓦工木工,会把瓶中剩下的酒当场饮下,念道:“喝了上梁酒,活到九十九。”敬酒毕,再把用红布封囗盛有“宝物”的斗拴在绳子上,边向上提边继续念“喜歌”。
这种斗一般高约二尺,粗径一尺多,凸肚,收口出外卷,形似宝葫芦,一般用柳树枝条精工编制,专做上梁之用。
斗里装着的“宝物”可多了,有房东专门制作的白面大饽饽,有按东家主人年龄二倍数制作的各种形状的小饽饽,还有香烟、糖块、花生、栗子、大红枣等。每个斗里各放一个大饽饽,称为“顶”,是答谢给木、瓦匠的。至于香烟,也是拆盒后再散扬进去的。为了显得“宝物”丰满和吉祥,东家还会将谷秸草切成一寸左右长的节段,加进斗中,意为节节高。
这时候,下面等着抢小饽饽的人早就急了,吆喝着房顶上的二人赶紧撒小饽饽。木匠瓦匠二人呢,则会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向斗里,除了将“顶”收归已有,有的还会抓一些其它“宝物”装入自己囊中。下面人起哄吆喝。
这时,房顶二人不再怠慢,抓出斗中“宝物”向围观人群撒去,一把又一把,像天女散花般从空中飞扬散落。
此时,上梁的气氛达到高潮,人们蜂拥而上,去争抢落下的“宝物”,房顶上的人房前一把房后一把不断抛撒着,抛向哪里,人们就奔向哪里。
地面的人在跑着抢着,木匠瓦匠在空中看着,乐着。有个别不讲究的青年人抢得不过瘾,也会“噌噌”攀上脚手架,伸长手臂向木瓦匠“走后门”索要,引来一片指责声。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去争抢根本不是对手,经常一无所获。看着抢到“宝物”的人兴高采烈的样子,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把我的思绪打断,眼前的上梁仪式开始了!房顶的木匠、瓦匠安装“脊仁”、敬酒、念喜歌,歌罢开始向空中拋撒“宝物”。斗中除有传统“宝物”外,还增加了硬币。
这时,一个红色“宝物”从空中向我飞来,我赶紧双手接住。“呵!是一整盒香烟!”这是我从小到大“抢小饽饽”最大的收获。
上梁仪式结束,我与一位年长的村民攀谈起来。他笑着说,现在农村盖新房已不是愁事,上梁“抢小饽饽”,要的是仪式感,虽然斗内的“宝物”品种多了、档次高了,喜歌的内容也与时俱进,但民俗依旧、街坊邻居互相“捧场”的民风依旧。(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