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无故人

烟台日报 2026-02-10 14:31

王维一生曾经历过多次送别。比如,有一年春天,落第的綦毋潜要返回江南老家,与其话别时,王维伤感地说:“置酒临长道,同心与我违。”同时又勉励道:“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当然,王维一生中最著名的一次送别,发生在他与朋友元二之间。

盛唐对外交流频繁,朝廷常派遣使臣、将士出使或戍守位于西域的安西都护府。也是在一个春日,元二要出使西域。面对怀揣建功立业理想、即将远行的朋友,王维一次次端起酒杯,并深情咏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

“浥”,本义为温润,引申为沾湿、浸润。渭城本是秦朝的都城咸阳,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改名新城,后废。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复置,改名渭城,因其南临渭水。东汉时,渭城并入长安县。

后来,这首《送元二使安西》被谱入乐府,成为唐代送别场合广为传唱的经典曲目《阳关三叠》。由此,阳关成为离别文化的典型意象。

这也不难理解。古代交通不发达,一旦离别就不知道何时能够重逢,甚至一次分手便是永别。因此,古人向来看重离别,认为其带给人的伤痛仅次于死亡。李商隐就曾言:“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其一》)

李商隐“春风争拟惜长条”所用的意象,王维同样也用了,表现在“客舍青青柳色新”一句中。“柳”与“留”谐音,且杨柳枝叶细长,寓意长久;而且,柳条插于土中即能成活,在长成枝叶繁茂的大树后为人遮荫,遂被用作志在四方、前程远大的祝福。古人常以柳喻别,并形成了“折柳赠别”“折柳思远”的习俗。

阳关和玉门关均始建于西汉武帝时期,两关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汉代“据两关,列四郡”的边防结构。作为汉唐时期重要的边塞关隘和丝绸之路的南道门户,当年,张骞从阳关凿通西域,霍去病出阳关北击匈奴,玄奘法师经阳关去往西天。

到了盛唐,阳关又点燃了无数人心中遥远的西域梦。渴望建功边塞的士子们,都把西出阳关视作对事业的奔赴。元二也是这样。

相对于元二,此前有过边塞生活经历的王维,无疑是“过来人”。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三月,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大破吐蕃。这一年夏天,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受遣,赴边境慰劳将士,这是王维生平第一次出塞。慰边任务结束后,王维又在河西兼任节度判官。这样的边塞经历让王维的人生更添色彩,因而他明白,元二前方的命运是未知的、无常的。由此,我们读“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便不难理解其中隐含的担忧。王维把自己的边塞体验融进诗中,融进了送别的情绪中。

不过,尽管《送元二使安西》影响甚远,但人们对其的解读,却多有争论。比如,有人说“浥轻尘”中的“浥”,是写朝雨润湿尘路,有不忍车马远去之意;“尘”不是指具体的尘,而是暗示征人的出行。如,清代何焯《三体唐诗》中即言:“首句藏行尘,次句藏折柳。”

这类解读,尽管有点过度,但仁智互见,终属于学术上的讨论。可有些人的说法,就令人难以苟同了。比如,有人将“送元二使安西”理解为:“王维因此前曾奉命出使边塞,对西域的遥远与荒凉有切身体验,因此,当得知友人元二奉命出使安西时,便一路从古城咸阳护送他至阳关,又在客舍旁的凉亭设宴,边喝酒边叙旧。”还有人说,《送元二使安西》描述的是“诗人王维在古城西安为即将踏上‘陆上丝绸之路’的朋友元二送别的场景”。

在我看来,作此类解读之人,或许未曾踏足河西走廊,因而与“春风不度”的悲壮始终隔膜;或者虽曾身临当年的关隘重地,感悟驼铃远去、风烟散尽,但还是没有参透王维穿越千年的心灵悸动。因而,要真正读懂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就要唤醒生命里原本就有的苍凉。就像作家路也在《阳关绝唱》中所写:“可以想象,古人成年累月地走在艰险的路上,风餐露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长安或中原,或者说,这就是永诀了!这一刻我才真正懂了这首诗,尤其是懂得了最后一句。而且我还知道了,当王维写下‘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那一刻,他自己一定已是双泪长流!”

(张铁鹰)

法律支持单位:山东助商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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