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闲读，不想竟看到两篇写《红楼梦》中“边缘人”小红的文章。其中一篇称“小红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不甘心只做个攀附者”，一篇赞“小红身上的野性与反叛精神，绽放着生命的光彩”。

这么说固然不错，可没读过多少书、文化水平不高的小红，其主见何来？其反叛精神何生？想来想去，我觉得，小红的命运倒应了罗曼罗兰的一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小红本名林红玉，因名字中有“玉”，犯了主子宝玉的讳，故只能改称小红。作为宝玉房里的丫鬟，她的地位很低，很难有与宝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以至于在搬入大观园后，宝玉还不认识她。这有小说描写的情节为证。

这一天，宝玉从北静王府回来，他想喝水，偏偏那些伺候她的丫鬟都不在，各忙各的去了。宝玉喊了两嗓子没有人应，倒是过来两个老嬷嬷。不想用她们的宝玉，决定自己动手，可他刚端起碗、拿起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说这话的正是小红。宝玉看着她，笑着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吗？”小红说是的。宝玉又问：“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听宝玉这么说，小红便笑了一声道：“爷不认得的也多呢，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哪里认得呢！”

就是这么个地位低下的丫鬟，见识却比一般人高得多。比如，这一日，得到了一笔赏钱的丫鬟佳蕙来找小红，想让小红帮她把钱收着。两人在聊天时，佳蕙说，怡红院“这个地方难站”。佳蕙的意思是丫鬟们之间勾心斗角，要出头很难。小红听了却说：“这也犯不着气。俗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能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得了谁呀？”小红这番话说得佳蕙心里一沉。

为什么小红能说出这样让佳蕙吃惊的话？因为她看到了贾府繁华表象下的衰败，想到如果不自我打破牢笼，就只能与其一起沉沦。正是这样高于一般人的见识，让她有了不屈服于命运、敢于进行自我救赎的强大心理动力。于是，她抓住和创造机会，要使自己走出困境。

贾府的旁支宗亲、人唤“廊上五嫂子的儿子”的贾芸，早年丧父，但成年后很上进。听说大观园里的花木还未栽植，他就想把这个活儿揽下来，好挣点钱养家。在他的努力下，王熙凤还真把这个活儿给了他。就在栽植花木的过程中，贾芸有了和小红接触的机会。初次见到贾芸的小红，“抽身躲了过去”，但得知贾芸是本家爷们时，她“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就是这一“钉”，贾芸的形象，在她心中抹不去了。

面对自己心仪的贾芸，小红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勇敢地超越封建礼法的束缚。接下来，她用一块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丢下的手帕，含蓄而又直白地表达了少女的心思。最终，手帕成为了两人之间的定情之物，也成就了《红楼梦》中少有的一段圆满婚姻。

听说小红丢了手帕，贾芸“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第二十六回）。他对丫鬟坠儿说，自己拣到了一块，让坠儿代为还给小红。坠儿找到小红，问那块手帕是不是她丢的？明知手帕不是自己丢的那块，可小红却高兴地说是的。两个一见钟情的青年，两个彼此心仪的男女，就这样以手帕为信物，私自定情。

小红怀着冲破礼教束缚的勇气，在大观园里开启了大胆的爱情之旅，并且很可能，她最后与贾芸“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所以说“很可能”，是因为《红楼梦》是佚稿，读者没办法看到曹雪芹给出的结局。只是按照脂砚斋的批语，二人不但走到了一起，而且还救助了王熙凤和宝玉。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小红的冷静；“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小红的睿智。正是这种冷静与睿智，让小红能够在和命运的较量中，勇敢地抓住那道救赎自己的光，跳出了“黄昏独自愁”的困境。

（张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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