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应美国总统罗斯福之请,写下《致后人书》。这封信与电话、电动剃须刀等百余件物品一同被埋入纽约弗拉兴草坪下15米深的花岗岩洞内,计划5000年后开启。这个被命名为“Time Capsule”(时间胶囊)的容器,为1939年纽约世博会“未来世界”的主题完成了精神奠基,也让“把现在寄给未来”的仪式感成为全球性文化现象。
这种埋藏物品以传递信息的习俗,最早可追溯至古埃及和巴比伦。他们常将记录信息的石碑作为建筑物的基石,这与中国古建筑中镌刻建造信息的传统不谋而合。从本质上看,时间胶囊的背后是人类对“传承”与“记忆”的本能追求——古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地宫石刻家谱,乃至现代的婚礼相册、城市发展规划等,皆是不同形式的“时间胶囊”。正如罗兰·巴特的符号学观点,我们亦可引申:世界上除了时间,一切都是虚无,时间赋予生命意义,亦是生命的承载物,而摄影,正是时间的产物。
奇妙的是,“时间胶囊”概念诞生的1938年,恰逢摄影术发明一百周年。如果说当年埋下的胶卷是对摄影术的纪念,那么如今每个人的电脑硬盘,都是这个时代的数字时间胶囊。摄影师刘志刚的《背影》系列,便是他亲手“埋下”的一枚影像时间胶囊,以平实的镜头语言,致敬“时间胶囊”所承载的传承与记忆内核。
纵观《背影》,其生命哲思完全建立在时间维度之上,堪称独特的“时间装置艺术”。这一系列并非简单的老年人生活记录,而是以“背影”为核心意象,将抽象时间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符号。创作中,刘志刚用“静止的背影”(老人的当下状态)与“流动的时间”(家居环境里的旧物、光影)形成鲜明对比,构建出一个个浓缩人生图景的“时间舱”。泛黄的合影、陈旧的挂历、闲置的压井,这些家居细节皆是打开记忆的密钥,让观众在凝视的瞬间感知到生命的重量与尊严。正如刘志刚所言:“我想让观众看到的不是‘老人的背影’,而是‘时间的背影’。”
在刘志刚构建的影像剧场中,时空被巧妙折叠。纵向看,画面里的老人背影连接着过去的人生轨迹与未知的生命归宿,浓缩了从生存走向虚空的生命流程;横向看,背影群像直指社会老龄化议题,牵出家庭伦理与现实社会的深层关系。这种影像语法,与朱自清《背影》中月台离别的经典场景形成跨时空对话。值得一提的是,刘志刚并未将老人塑造成被时间吞噬的客体——室内生机勃勃的绿植、墙上的书法作品、院落大门的红对联等,都暗示着生命的韧性与希冀。正如策展人那日松所言,这些场景“既是对衰老的哀悼,更是对生命尊严的挽歌”。
从哲学层面看,《背影》暗合了亨利·柏格森的“生命时间观”。在哲学史上,牛顿提出绝对时间观,认为时间是独立于物质的均匀流动;爱因斯坦的相对时间观则将时间与空间、物质、运动相关联;而柏格森将时间分为物理时间与生命时间,物理时间是可测量的机械刻度,生命时间则是“绵延”——一种融合过去、现在与未来,存在于人类体验与意识中的流动状态。《背影》正是通过影像,将这种“绵延”具象化,让观众在个体背影中看见集体记忆的图谱。
为探寻时间的本质,不妨将目光投向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的两部电影。《撒旦探戈》改编自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的同名小说,七小时的片长以冗长沉滞的镜头,呈现出“回环往复的时间和人性的永恒泥沼”;《都灵之马》以30个长镜头,记录了一对父女与一匹马单调重复的生活,借尼采的传说叩问现代社会中人类的生存本质。这两部电影与《背影》遥相呼应,皆以极致的叙事手法,探讨时间与生命的深层关系。
刘志刚的《背影》,延续了他拍摄《海草房》时平实老诚、不事雕琢的风格,其影像的力量在于以小见大,于平淡中蕴藏深意。在《背影》的展览现场,策展人的巧思为作品赋予了更浓厚的时间质感——几十幅作品并未制作成硕大的展陈照片,而是以日常视野的尺寸悬挂,偌大的展厅留白充足,预留出“绵延”的时空,一束束灯光温柔地打在影像上,与作品沉郁的气质浑然一体。
执行策展人徐东晓在展览成功后,道出了自己的深刻体验:“在人世间,人情、人格、人性,或许能构成我们人生中最大的价值和意义,而我们自己都将是感知这种价值和意义的主体,这是生命的时间所赋予我们的机会,这也是策展中感受到的最大的心灵撞击。”这番话,精准道出了展览与作品的精神内核——时间不仅是生命的载体,更是让人类感知自我价值的契机。
展览中,有一幅作品令人印象深刻:一位气质不凡的读书人手握书卷,面向大海而立,海鸥翱翔,沙滩静谧,脚下的手绘涂鸦投射出他的心境。这幅画面虽充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意,却依然藏着无限“绵延”的时间。生命的珍贵,不在于长度,而在于“绵延”的质量。
文化学者杨浪曾说,“观看你们就是观看自己”“观看今天要预见未来”。这句话,恰是对《背影》及其承载的时间观的最好注解——在凝视他人背影的时刻,我们看见的,是时间的流逝,是生命的轨迹,更是未来的自己。
(周一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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