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崮山深处,枪林弹雨已远,情怀信仰仍在

烟海e家 2024-07-02 23:04

  

  七月的艾崮山区,满目青葱。沿着黄水河蜿蜒的河谷西行,我们渐渐步入陡峭的山路,来到了大山深处。远离城市的喧嚣,暑热之气似乎一下就消解了。

  栖霞向有“胶东屋脊”之称,境内雄踞牙山、艾山和崮山,艾崮相连,在西北部隆起,林家村就依偎在崮山余脉美丽的凤凰山脚下。

艾崮山资料图

  寻访林家村,源于几年前大明湖畔的一次邂逅。在一条画舫里,我遇到了原山东省副省长丁方明的二女儿丁幼光。她父亲的老战友牟铁铮的女儿从西安来到千佛山访旧,幼光陪同游览泉城美景时,我们不期而遇。无意间闲聊了几句,知道彼此为胶东老乡后,自然亲近了许多。

  丁方明抗战时为中共栖霞县委第二任书记,牟铁铮是抗日民主政府第二任县长。幼光说其父对故地有浓浓的感情,印象中最深的就是艾崮山区的苏家店一带,当年抗日民主政府就是在那里的林家村成立的,其父晚年常提起那个地方。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想要探寻大山深处的故事。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抢救历史”这几个字时常萦绕脑海,眼前甚至会浮现出苍茫大山的画面,然而始终未能成行。丁老2009年已经过世,幸而留下了一些文字。我不想再失去倾听“口述历史”的机会,循着这条线索,终于来到了美丽的山城栖霞。

  在碧波荡漾的长春湖畔,我与一位熟悉情况的长者相逢,他就是曾任栖霞县委党史办副主任的王守志先生。他虽然退休多年,却始终记挂着当年的那些事情。

  微风轻拂,湖水漾起涟漪,一圈圈向四周扩展,似乎在一层层地剥开往事。老王说,盛世修志,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而且赶上了好时候。上世纪80年代,那些抗战期间在栖霞战斗过的老领导大都身体硬朗,我南下北上,东寻西访,听他们讲过不少珍闻秘辛。我感慨道,幸亏那时的抢救性挖掘,否则这段历史就湮没了。

  老王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抗战之初,栖霞西边的蓬黄掖三县,国民党的县政府很快溃散,共产党的抗日民主政府建立起来。栖霞县长朱景文也不见了踪影。危急关头,县政府征收处长辛诚一挺身而出,自代县长,挑起了大梁。

  他稳住税警队,聚拢散了架的保安大队,收编了招远、福山等地的一些抗日武装,拉起了千人左右的队伍。1938年春末,驻平度的国民党第五战区山东游击总指挥部直属第十六支队司令张金铭,将其纳入麾下,给了个“第五纵队”的番号。

  中共胶东区党委统战部、北海特委和栖霞县委对辛诚一做了大量工作。第一任县委书记何冰皓多次与其交谈。由于国共合作初期大规模摩擦较少,我们不便取代尚且存在的国民党县政府,加之这支武装又是我党可以利用的力量,所以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就以另外的形式存在。

  1938年暮春,高密沦陷。国民党山东省第九区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蔡晋康退到牙山一带;秦毓堂的苏鲁皖战区游击第六纵队也来到了这里。由于辛诚一与共产党走得较近,蔡晋康不满,力图驱走第五纵队,秦毓堂乘虚占据了县城。在两股力量合击下,辛诚一独力难支。胶东区党委抓住机会,将第五纵队整建制拉到了掖县(今莱州)朱桥一带,改编为八路军第五支队第二十五旅,辛诚一后来在攻打招远县城时牺牲。

  辛诚一退出栖霞后,蔡晋康委任其参谋长綦燕郊兼任了县长。1939年初春,鲁东抗日联军成立,国民党山东第八区保安第三旅旅长赵保原任总指挥,八路军第五支队司令员高锦纯任副总指挥,国民党山东第九区保安司令蔡晋康任参谋长。这年秋天,在北海特委战地服务团指导下,栖霞县行政联合办事处成立,这是抗日民主政府的前身,开明士绅刘维和、潘藻担任了正副主任。

  

  1939年是个复杂的年份,临近岁尾,顽固派在胶东掀起反共高潮,赵保原纠集蔡晋康等组成“反八联军”,公开与八路军作对,整个冬天,斗争异常残酷。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胶东区党委决定尽快建立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

  1940年的春天尽管姗姗来迟,清明过后,温暖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艾崮山区漫山遍野梨花绽放。谷雨这天,栖霞县临时参议会近百位参议员欢聚林家村。众望所归,刘维和被推为参议长,国民党员韩玉琪和共产党员刘华团分别为副参议长,潘藻等为驻会参议员,中共胶东区党委书记王文的秘书姜茗当选县长。

  四天之后,也就是1940年4月24日,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终于在林家村挂出了牌子,两千多名各界人士出席了庆祝大会。小小山村一片欢腾,家家户户都动员起来了,烀饼子、擀面条,炊烟笼罩着远山近坡。

  胶东区党委委员、统战部部长林一山跑了近100公里山路,专程前来祝贺。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当上了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后来成为水利部顾问。他告诉王守志,本来是想让刘维和当县长的,而且将他的儿子、八路军蓬黄战区警卫四营三连连长刘竞腾调了回来,准备让他担任县府秘书,协助其父工作。只是由于当时国民党不断制造摩擦,斗争形势复杂,刘维和的旧时经历让我们放弃了这个选择。

  上世纪60年代担任解放军炮十二师师长的刘竞腾也回忆道,北海特委书记曹漫之当时对他说,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就要成立了,准备让他父亲当县长,他回去当秘书。1949年,曹漫之被任命为上海市政府第一副秘书长兼民政局局长,后来受到不公正待遇,恢复名誉后担任过华东政法学院副院长、《法学》杂志主编。

  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建立不久,很快以黑虎队、青抗先、特务队三支民间抗日武装为基础组建了县大队,辖三个连200余人。姜茗兼任大队长,刘竞腾任副大队长,张明东任教导员。

  更早的时候,何冰皓根据胶东区党委指示,借用上世纪20年代栖霞乡村反捐税武装大刀会的影响,发动成立了抗日大刀会。何冰皓上世纪80年代担任江苏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他曾得意地对前去看望的王守志说,我不会耍大刀,但是会众却推举我当了会长。统一战线是法宝,能把三教九流的人都团结起来。我们发动了五千多人,宣誓抗日到底,许多年轻会众后来都参加了八路军。

  何冰皓调任北海区副专员后,丁方明接任了县委书记;姜茗1941年10月牺牲后,牟铁铮继任了县长。

  历史的碎片慢慢拼接还原出了当时的情景,艾崮山区被勾勒得越来越清晰了。

  

  周末的清晨,栖霞市委统战部原副部长周晓丽女士和我一起踏上了乡村公路,很快登上了凤凰山。山顶转圈是石头围子。周晓丽说,这是清末为防备捻军东突后袭扰而垒砌的。站在围子里,抬头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崮山,低头就是林家村。天气很热,田野里玉米已接近人头高,一片油绿,空气中弥漫着青青的草香。

  林家村不大,二百余户人家。正值农闲,我们没费事就找到了党支部书记林永明。老林五十岁出头,魁梧壮实,淳朴得像是秋天田野里的一株红高粱。他带我们来到村子东南,那里有一溜老房子,低矮破旧,石头墙面似乎饱经沧桑,向人们述说着往事。

  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旧址的牌子挂在一栋房子的院墙上,不远处另一栋房子的院墙上则挂着胶东公学分校旧址的牌子。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我的脑海里不禁幻化出旧时的情景,想起了当年毛泽东的著名诗句:“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

  我仔细端详起石墙、门楣,想从这里寻找到昔日的弹痕。也许是石头太坚硬了,也许是岁月遮掩了痕迹,如今已经辨识不出什么来了。老林建议,既然你们采风,不如爬爬崮山。不过,最好循着过去的小路走,乘车进山就没有意思了。这个提议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苏家店抗战时期在栖霞举足轻重,统战工作触角深入到了每一个村落,当地士绅大多投身到了救亡运动之中,县参议会的主角都是这一带人。老林的父亲曾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听父亲说,刘维和、韩玉琪与潘藻,一个是马蹄夼的,一个是蒲夼的,一个是前泊子的,都出自当时苏家店大户人家,国难当头,毁家纾难。

  我感受到了一种情怀,那是对大山深深的眷恋。

  刘维和人称“马蹄夼四先生”,抗战前曾担任前导乡乡长、四区区长,修路、架桥、禁赌、禁伐,老百姓刚开始觉得他管闲事,回过味儿后很是宾服。“胶东王”刘珍年慕其声望,延聘他到栖霞城里担任驻军采办处长。他的长子在北京教书,“七七事变”前,小儿子刘竞腾中学毕业后去找哥哥准备考大学。事变发生后,刘维和将其叫回,参军抗日。刘竞腾此时已是“民先”大队长了,还准备动员父亲投身抗战呢!殊途同归,爷俩想到一起了。彼时,民国初年保境安民的“联庄会”又开始活跃,刘维和被推举为会长。他利用这个身份,掩护抗日游击队,与八路军联系紧密,引起了蔡晋康的不满,被关了三个月。对方慑于他的威望,最后还是放了。

  出狱后,刘维和积极配合减租减息,带头捐献土地财物,又被选为北海区参议会副参议长。他年事虽高,依然奔波于老四区各个村落,为后寨兵工厂物色工匠,收集废铜碎铁,积劳成疾,不得不远赴北京大儿子处调养,从此离开了故土。

  

  十几公里山路走得有点艰辛。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崮山脚下的后寨,落脚村支书杨春华家中。老杨炖了只跑山鸡,弄了盘山鸡蛋,还有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我就着地瓜烧,听着他们神聊海侃。

  后寨东北就是崮山,分为南崮和北崮,海拔皆500米左右,地势险峻,林深树密。八路军蓬黄战区指挥部相中了这个地方,从黄县(今龙口)圈杨家兵工厂调来人员,建立了新的兵工厂,不仅修理枪械,还生产子弹、制作炸药包,甚至试制成功了两门六五迫击炮。由于交通闭塞,运输困难,韩玉琪直接把家里的骡子等牲口牵了出来,专门为兵工厂运送物资。老杨说,苏家店这一拉溜村子的大户人家,为了抗战,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都是好样的。

  我想起来了,丁方明回忆录中,还提到战前当过赵格庄镇镇长的朱干臣。赵格庄位于栖霞、招远、黄县交界处,历史上曾经设镇,后来划归苏家店。抗战开始,已经五十多岁的他毅然拿起武器,成为八路军栖霞县大队三连连长,有着传奇般的经历。

  1941年春夏间,在中共栖霞县委的策动下,栖霞县国民党抗敌同志协会成立,韩玉琪任会长,朱干臣、谢建民任副会长。他们四处活动,团结国民党中的积极力量,对扩大统一战线和根据地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

  老林说,小徐家村大户王守春也是国民党员,在韩玉琪、朱干臣的影响下,把儿子闺女都送了出来。儿子王千一当上了县抗敌剧团团长,女儿王明德担任了县妇救会会长。

  韩玉琪后来加入了共产党,改名孙子明,新中国成立后曾任青岛市民政局局长。只是参议员潘藻,由于受苏鲁豫边区“湖西肃反”的波及,与弟弟一同被作为汉奸冤杀,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

  ……

  第二天晨曦微露,我们就起身上山了。山里很静,除了松涛阵阵,只有鸟儿的啁啾声。我伫立在太极顶上,任凭山风吹拂。眼前的崮山,巨石突兀,奇松挺拔;紧邻的艾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东北方向的长春湖,波光粼粼,水面泛金。祥云瑞气,一片美景。

  我不禁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里还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抗日战场。仅仅过去了几十年,当年的铁马金戈、枪林弹雨似乎都已湮没在了岁月的风雨之中。但前辈先贤的情怀、信仰和脚印,却在这片沃土里深深扎下了根,那些可歌可泣、义薄云天的故事将永远镌刻在高山之巅。

  青山不老,艾崮永存!(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