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家家团圆会呀啊,少的给老的拜年呀啊……”
每当听到东北二人转《小拜年》这热烈欢快的唱段时,儿时在老家拜年的情景便像过电影似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大年初一凌晨,夜空中寒星闪烁,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不太宽敞的胡同里,灯笼闪烁,人影幢幢,手举大红灯笼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三五成群的大人们跟在后面,人们相遇后,或拱手,或作揖,或点头,哈着寒气的嘴里重复着一个共同的词语——“过年好!”“过年好!”
此时的大街小巷里,拜年声此伏彼起,不绝于耳,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着同一个方向——全村辈分最高的族长家,大家此行是要完成一项大年初一的重要日程——给族长拜年。
笔者是“50后”生人,儿时,由于父母忙于工作,每到春节,我便作为“特命全权大使”,回到招远北乡的老家,陪爷爷奶奶过年。
拜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是人们辞旧迎新、相互表达美好祝愿的一种方式。古时的拜年,隆重热烈,盛况空前。清代有一本记录北京岁时风土人情的书——《帝京岁时纪胜》,其中有这样一段关于“拜年”的记载:“士民之家,添衣冠,肃佩带,祀神祀祖;焚楮帛毕,味爽阖家团拜,献椒盘,斟柏酒,扶蒸糕,呷粉羹。出门迎喜,参药庙,谒影堂,具柬贺节。路遇亲友,则降舆长揖,而祝之日新禧纳福……”古时拜年的盛况可见一斑。

我的老家是招远北乡的一个山村,一世祖孙真自明嘉靖年间从莱阳到此安村,到我这辈已是十七世子孙。那时,全村两百户左右,八成以上姓孙,是村里的第一大家族。
老家的拜年活动是从“五更”(大约凌晨3时许)开始的。先是在自己家里完成燃烛、发纸、摆贡、上香等程序,然后向祖先及各路神仙磕头,接着小辈给家中长辈磕头拜年,长辈们便会发给我们期望已久但数量有限的压岁钱,无论多少,孩子们均欢呼雀跃。在自家拜完年之后,家里的男人们便走出家门,给没出五服的亲人拜年,然后再在本家长辈的带领下去族长家拜年。
去族长家给祖宗拜年是全村拜年活动的高潮,因为孙姓家族最完整的宗谱就挂在族长家里,密密麻麻地几乎占了整间屋的一面墙,这也是孙姓家族一年一度最隆重热烈的祭拜。祭拜仪式是男女分开的,天亮之前是男人祭拜的时间,吃完早饭后是女人祭拜的时间。

族长是村里活着的辈分最高的老人,按辈分是我爷爷的爷爷。族长家位于村子的西北角,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南屋加上东西两厢,院子不大,一次大约可容纳二三十人,为了迎接族人前来拜年,院子的地上铺着一层谷草和麦秸。族长老两口笑盈盈地坐在正间两旁的椅子上,热情地招呼着大家。领头拜年的长辈见院子里的人满了,便回头招呼一声:“给祖宗拜年啦!”呼啦啦,院子里的男人们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按着自己的辈分称呼着,嘴里高声喊着:“老爷爷、老奶奶,过年好!”“大爷(伯父)、大姆(伯母),过年好!”……
磕罢头,领头的长辈吆喝一声,院里的人们便向后转身,鱼贯而出。接着,下一波儿再走进院里,下跪拜年。因为孙姓人口众多,男人们的拜年仪式一直要进行到天光放亮才能结束。
同样是拜年,我的邻村曾出过这样一个段子。说的是父亲领着八九岁的儿子去族长家拜年,儿子跪下磕头时,摁了一手鸡屎,随口蹦出一句国骂。这等隆重的场合,竟然出现如此大不敬,父亲的脸上挂不住,随手给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此事传到了爷爷的耳朵里,爷爷捋着胡须,听完事情原委,沉吟着说了一句:“这不是‘太’(儿子的乳名)的事,而是‘红’(父亲的乳名)不对。”那意思是儿子做了错事,不该打孩子,是父亲没有教育好孩子。后来,每当村里出现这种孩子们做错事受到惩罚时,有人随口说出一句俗语:“不是‘太’的事,而是‘红’不对。”

天亮了,族长家门口的胡同里便挤满了家族的女人们,属于女人的拜年仪式开始了。刚过门的小媳妇、没出阁的大闺女,在婆婆、妈妈们的带领下,也到族长家拜年。姑娘、媳妇们衣着光鲜,喜气洋洋,上了些年纪的婆婆妈妈们打着绑腿,挽着小簪,收拾得整整齐齐,她们见面后相互道着:“婶子过年好!”“大姆(伯母)过年好!”然后在胡同里排队进到族长家的院子里,行磕头礼。女人们的拜年仪式大约要持续到日上三竿。
家族拜年之后,还有一系列拜年活动相继进行。在我的老家,有“初一初二拜姑姑,初三初四拜丈母(岳母)”之说。总之,凡是挂上亲戚关系的三叔二大爷,七大姑、八大姨,一般是要走动一下的。拜年活动大约一直持续到整个正月,这是那时的庄稼人联络感情、加深友谊的重要时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若干年后,我住进了城里,住上了楼房,再也没有见到老家那种轰轰烈烈的拜年情景,而拜年这种中华民族的习俗仍在延续,只是味道却在不断的嬗变。前些年有一个流传较广的段子。说的是有一位领导,往常年每到大年初一的拜年时刻,他家里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常常是前客未走,后面拜年的早已摁响了门铃。在他退休后那一年的大年初一,他照例准备开门迎客,可是只听楼梯响,不闻人敲门,原来拜年的人们越过他家,直奔楼上,因为楼上的那一家的男主人年前接替他担任了领导。城里人的拜年,少了许多血缘关系,多了一些利益的纠葛,这种拜年不免让人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随着科技的进步,拜年的形式也日渐多样。电话普及后,电话拜年,不管多远,电波可以替你千里传话,送去问候。再后来手机普及,短信拜年成为时尚。
如今,微信拜年大行其道。因为微信不仅可以传递声音,还能传输声音图像,无论你是千山万水、大洋彼岸,就像在面对面的交流,真让人感叹这个信息化时代的巨变。在老家,维系乡间拜年情结的是千年习俗、血脉亲情;而在如今的城市,维系拜年习俗的,除了亲情友情,似乎还掺杂了许多人情世故和利益的考量。
时代在变,但我还是怀念儿时在老家拜年的盛况——隆重、热烈、淳朴、虔诚……
文:孙为刚
图:王淑云、乔光先
编审:纪春艳